张式范：“脸基尼”背后的青岛大妈

□ 大众日报记者 肖芳

周末人物·中国新闻名专栏

“如果没有‘脸基尼’，我们早就垮了。”

说这话的，是“脸基尼”发明人张式范。17年前，她在与洗海澡的“青岛大妈”们交流时突发奇想，设计了这种风格独特的游泳头套，在全球时尚圈掀起了一股另类潮流。如今，以“脸基尼”为代表的原创产品，是她最为重要的经济来源：在她和丈夫刘克亮经营的水上运动用品网店里，“脸基尼”的销售额占比超过一半。

5月11日，在青岛市市北区嘉定路的一栋老式写字楼里，记者见到了张式范。65周岁的她，步履矫健，精神矍铄，不停穿梭在办公室和仓库之间，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夏日销售旺季作准备。

她坦言，去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脸基尼”等户外运动用品生意不好做。她的公司虽然只有8名员工，但从房租到日常运营，都需要成本，压力很大。“按照往年惯例，夏天这几个月是‘脸基尼’销售旺季。”张式范说，最近特意去青岛几个海水浴场看了看，游玩的人越来越多，自己对今年的销售充满信心。

第一个发明是“水母衣”

“脸基尼女郎”，是近年来夏日青岛海滨一道“抓人眼球”的风景线。她们大都是青岛本地已退休女性，戴着这种用泳衣面料制作的头套，只露出双眼、口、鼻，在海水中游泳健身，常常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张式范是目前公认的“脸基尼”发明者和设计者。谈起“脸基尼”的设计初衷，她喜欢从自己土生土长的青岛人身份谈起。

据青岛《浮山所志》记载，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张氏兄弟被自云南派到青岛浮山所，后来兄张徽在鳌山卫任千户官职，弟张清在浮山所任百户官职。张式范说，自己正是浮山所张姓后人，在族谱中是第二十一代。

“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每年夏天都去洗海澡，每次去都带着午餐，一洗一整天。”张式范说，直到现在，喝啤酒、吃蛤蜊、洗海澡，还是青岛人的“幸福三宝”。

洗海澡给张式范的童年留下了美好记忆，却也让她认识到了海蜇（即“水母”）这种生物的“强悍”：看上去柔软透明的水生动物，会季节性在浅海出没，大的海蜇触须张开足有五六米长，划过人的皮肤就会留下咖啡色蜇痕，又痛又痒，严重的还会全身中毒、恶心呕吐。

张式范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借住在奶奶家的一位女护士，在下海参加救护演习时被海蜇蜇到，手臂上起了很多大泡，涂满了药膏，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我游泳技术不行，洗海澡从不敢往里走，所以自己没被蜇过，但这位护士的经历让我知道，原来海蜇这么厉害！”张式范说。

长大后，张式范进入青岛一家外贸服装厂工作，学习了服装打样、制版、剪裁等技术。那时的她只是觉得“技多不压身”，能多学点就多学点。不曾想，年轻时积累的这门手艺，会在几十年后助力她成为一种全新运动护具的发明人。

丈夫刘克亮，具有机械设计技能，主要从事水中健身器材设计与出口生意，张式范在人前尊称他为“刘先生”。张式范告诉记者，法国一名奥运会冠军曾经找意大利一家著名公司设计健身器，结果并不理想，中国驻法大使馆的一位朋友得知后，便将刘克亮引荐给他。刘克亮用很短的时间就为这位冠军量身设计了一款水中健身器，对方非常满意。“以前老觉得人家国外的东西好，刘先生这件事儿让我长了见识，咱中国人的设计其实一点儿都不比外国人差！”张式范说。

2004年4月，张式范在青岛市市南区济南路8号，租下了一间90多平方米的门头房。她将丈夫出口的一部分货物搬到这里，开了一家潜水游泳用品专卖店。

在店里，张式范接触到了很多洗海澡的客户。有的客户抱怨紫外线照射厉害，游泳时间稍一长，袒露在外的皮肤就会被晒黑，甚至被晒“爆皮”；有的客户抱怨海蜇蜇人，有位大姐被海蜇蜇到后过敏，后来不小心吃了用海蜇汤调味的白菜，当场双眼红肿，全身起疙瘩。

客户们来诉苦的越来越多，热心肠的张式范就到海边去看个究竟。她仔细观察发现，作为洗海澡主力军的中老年人，竟然有不少穿的是秋衣秋裤。她上去攀谈得知，这么穿一是为了防晒、二是为了防海蜇，可效果并不好，而且棉质衣料吸水性强、没弹性，打湿后在水里“兜水兜气”，又沉又不美观。“一群人穿着湿哒哒的秋衣秋裤站在海里和海滩上，很煞风景。”

见此情景，张式范下定决心：自己动手设计一种新型泳衣，让大家穿上既大方美观，又不怕被晒伤蜇伤。

年轻时积累的服装设计底子此时发挥了作用，张式范回家“鼓捣”好几天，设计出了一款长袖长裤泳衣。区别于传统泳衣，这种全身泳衣是高领设计，带拉链、袖口挂带和脚挂，主要功能是防晒防水母，因此取名叫“水母衣”。

经过多次试穿和改进后，2004年夏初，张式范委托广东一家著名的泳装生产企业，加工了第一批300件“水母衣”。为了更好地推广这种新产品，她专门拿出50件，在后背印上门店名称、地点以及联系电话。

张式范为这批“水母衣”定价每件180元，拿到店里去销售，不讲价。没想到，“水母衣”卖得非常好，不到一个月就卖断码，客户们还在不停登记要货。后来，张式范每批次的订货量从几百件增加到几千件，还是很快就卖完，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卖六七十件。

“水母衣”的成功，让张式范感到“收获满满”：既帮朋友们解决了麻烦，也体现了自我价值，还赚到了钱，可谓一举多得。

护住青岛大妈们的脸

“水母衣”面世没多久，客户们又向张式范反馈了新诉求。

有个熟客，被海蜇蜇了脸和脖子，可还是想去游泳，于是专程到店里让“张大姐给想想办法”。张式范在店里找来找去，最后把一款滑雪用的护脸给了她。几天后，这位熟客来到店里，说这“玩意儿”不好用，因为游泳换气不方便。

不久，又有一位近70岁的老太太来到店里，见了张式范就说：“小嫚儿，你做水母衣真是做了件善事，但你这善事只做了一半！你光保护身子，其实人这脸比身子还重要，世上谁不爱美！”

这再次燃起了张式范发明创造的激情，她决定：把这个“善事”做到底，做出个新玩意儿，护住青岛大妈们的脸！

2004年秋天，张式范参考店里所卖潜水帽和滑雪面罩的形制，在一位邻居的帮助下，用自家白色的旧秋裤打版，前前后后修改了3天，设计出一款可以将游泳者脸和脖子全部包裹住、只露出眼口鼻的新产品。她并没有特意为它取名，只是从其功能性出发，叫“头套”或“护脸”。随后，她找到北京一家专业生产泳具的企业，使用莱卡布料，生产出了首批头套。

2005年初开始，张式范设计的头套一边进店销售，一边改进。在与客户的互动交流中，她不断对产品的脖子、额头、眼睛、鼻子、嘴巴等部位进行细节调整，先后解决了绷脸、吊眼等问题。“最开始的头套比较丑，戴上后眼睛是吊起来的，很难看。从第三代产品开始，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戴起来都更立体、更好看也更舒服。”

这年夏天，青岛第一海水浴场的一位游泳品摊主到了张式范店里，一眼就看好了这些头套。他从店里订了一大批，拿到浴场后很快售罄，更多人由此知道了这种新产品。

2006年初，张式范设计的头套开始批量投放市场。这年夏天，她在青岛第一海水浴场承包了一个200多平方米的店铺，出售潜水泳衣、“水母衣”以及头套。“这种头套销量很好，35元一个，卖得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70多个。”张式范说，还有很多人觉得新奇，专门跑到摊位前拍照。

就在此时，网络购物在中国蓬勃兴起。2007年，张式范夫妻俩在淘宝网上开设店铺，销售所代理的品牌泳衣以及自己研发的“水母衣”和头套。2009年和2010年，夫妻俩又分别在阿里全球速卖通、跨境电商出口平台敦煌网上设立销售店铺，开拓了国际销售业务。“刚开始在网上，我们的‘水母衣’和头套都是独一份，销量非常好。”张式范回忆说。

在新产品的市场拓展阶段，张式范夫妻俩做了大量工作。他们几乎每年都作为参展商，参加中国国际体育用品博览会、中国国际航海博览会、上海国际潜水展览会等国内展会，以及在美国、德国、法国、意大利、日本等国家举办的全球知名船艇展和体博会。与此同时，张式范还在游客较为集中的青岛轮渡上，投放了费用9万元、为期3年的电视广告，每天轮番播放一条约10分钟的广告，宣传专卖店里的各种产品。

经过连续几年的努力，张式范的“水母衣”和头套渐渐打开了销路，有了可观的市场表现，也赢得了不错的口碑。穿“水母衣”、戴头套，成为青岛不少海澡爱好者的“标配”。

此时的张式范不会想到，她默默设计并推广了多年的游泳头套，日后会在全球媒体的聚焦下，成为中国民间文化的典型代表，甚至成为国际时尚圈名噪一时的顶流符号。

“脸基尼”杀入国际时尚圈

真正让张式范和她的设计产品声名鹊起的，是国外媒体。

2012年7月8日，路透社将一组青岛大妈头戴另类防晒头套在海水浴场休息的照片发到了网上。不久，美国《新闻周刊》母公司The Daily Beast网站把这身行头放到时尚版大加点评，并首次为之取名为Face-Kini，汉语直译为“脸基尼”。同年，这组照片入选美国《时代》周刊评选的30张“2012年度最令人吃惊照片”。由此开始，青岛“脸基尼”声名鹊起，吸引了世界各大媒体的目光，《纽约时报》《世界报》《每日邮报》和法新社等纷纷给予关注。

张式范告诉记者，她接到的第一个国外媒体采访函，是德国电视台第七频道的“Galileo”栏目。这是一个趣味科普节目，在欧洲拥有400多万观众。根据张式范保留至今的该栏目采访沟通邮件，其采访张式范是想以“脸基尼”为线索，制作一部探讨如何防晒和保护皮肤的12分钟纪录片。

“一开始是完全拒绝的，我一点儿都不想出名，因为‘人怕出名猪怕壮’嘛！”张式范说，自己悄悄做了许多年的游泳头套，突然有了个挺洋气的名字“脸基尼”，还得到了全球大媒体的关注，自己始料未及，也有点“懵”。2013年春天，“Galileo”栏目驻上海工作人员通过淘宝店铺的客服人员，联系到了张式范公司的一名主管，提出了采访请求。张式范一口回绝了，还叮嘱这名主管一定要“挡回去”。“我觉得自己就是做了个小东西，科技含量也不高，不想太张扬，也不想耽误媒体的时间。”张式范说。

但是，这家德国媒体的执着，超出了张式范的想象。在此后4个多月里，这名工作人员不折不挠地继续联系，表达想到青岛实地采访的诚意，但张式范一如既往地予以拒绝。直到有一天，对方表示，经过德国总部研究决定，愿意为此次采访向张式范支付一笔费用。“人家态度很诚恳，实在不好再拒绝，但这事咱不能给中国人丢脸。于是我立即答复说，可以接受采访，但不会要你们一分钱。”张式范说。

2013年7月，“Galileo”栏目到青岛采访制作的科普纪录片在德国播出，张式范作为“脸基尼”设计者出镜接受采访。她在片中介绍了这种新产品的功能：一是防海蜇，二是防晒，满足中国人“以白为美”的审美需求。

这个纪录片播出后，青岛“脸基尼”的国际声名再次发酵。到了2014年8月，“脸基尼”成功杀入时尚界：法国版Vogue前主编卡琳·洛菲德离职后创办的时尚杂志《CR Fashion Book》，发布了一组时装模特佩戴“脸基尼”拍摄的夏日泳池大片，在境外引发“刷屏”。不久，英国《金融时报》在其网站刊发报道《“脸基尼”成中国最新文化输出品》，俄罗斯、德国、日本、荷兰等电视台也派出记者到青岛采访。2015米兰世博会娄底紫鹊界梯田推介会、2019秋冬巴黎时装周Marine Serre秀场上，国际超模们戴上了来自东方的“脸基尼”。2019年，美国当红歌手Rihanna在为杂志拍摄的一组写真大片中，也戴上了“脸基尼”。

国内媒体更是对青岛大妈“不经意”创造的时尚潮流津津乐道。上海《外滩画报》在一篇题为《青岛产“脸基尼”如何杀入国际时尚圈》的报道中，称“脸基尼”是继2007年路易威登以中国人常用的“蛇皮袋”为原型设计“红白蓝”手袋后，“中国大妈”对世界时装界作出的又一贡献。

这些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多有“凡人创造奇迹”之类的溢美之词，也不乏“土味”“雷人”等质疑声音。第一次置身媒体聚光灯下的张式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面对媒体的采访，她更喜欢用“设计”而非“发明”，来形容自己和“脸基尼”的关系：“我在思想上老觉得‘发明’这个词儿很大，适合于原子弹之类的，我这点小小的创意，不敢这么用。”

张式范说，比起那些贴上“时尚”“潮流”标签的报道，她更喜欢日本每日放送电视台（MBS）“快乐天下事”栏目2015年8月在采访函里给自己的定位：“脸基尼”的开发者既不是专家教授，也不是上市大企业，更不是什么研究所，而是一位普通的中国大妈在生活中观察、创新而产生的结晶，它给中国、日本以及很多国家的中老年人带来了安心与快乐，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快乐天下事”。

原创产品任何时候都不会受制于人

在国内外舆论的持续关注下，张式范的“脸基尼”迅速迭代升级：样式不断优化，在脑后部位增加开口，方便女性拿出马尾辫；在耳朵旁增加开口，方便游泳者戴眼镜；花色也从最开始的暖纯色，演变为各种主题，比如中国京剧脸谱、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传统角色孙悟空、一带一路、西域风情……

对时装界有了更深接触的张式范，开始尝试以更为“时尚”的方式进行产品推广：2016年8月31日下午，张式范在青岛第三海水浴场，发布了以世界十大濒危野生动物为主题的第六代新式“脸基尼”和“水母衣”；2017年6月30日，在青岛第一海水浴场发布第七代“脸基尼”夏季版，以青花瓷和京剧脸谱作为主要花纹；当年10月15日，在青岛浮山山顶发布第七代“脸基尼”冬季版，整体采用毛线钩编而成，保护人脸免受严寒侵害；2018年3月11日，受邀参加浙江卫视《中国梦想秀》节目，设计并发布了适用于导游、环卫工人、快递员等人群的“脸基尼”；2019年8月5日，在青岛第一海水浴场发布2019新款“脸基尼”，主题为“西域风情”，大胆使用了蓝钻、红钻等民族头饰元素……

不断登上热搜的“脸基尼”，成为青岛的城市文化坐标之一。它被赋予了“执着、创新、健康、快乐”的象征意义，纳入了主流媒体的宏大叙事框架之中：2018年改革开放40年之际，央视网推出“直播新时代”重大主题宣传，将张式范的“脸基尼”与酷特云蓝智能定制服装放在一起，体现青岛对时尚潮流的引领和工业制造的革新；2019年9月30日起，由中广联城市台电视新闻委员会牵头、全国21家电视台共同参与的联制联播项目大型系列纪录片《与共和国同行》开始播出，张式范和她的“脸基尼”作为民间文化的代表，与里院创客、归国留学生、双星集团董事长等一起出现在青岛专题片中，共同呈现青岛城市变化的点点滴滴。

“功成名就”的过程中，张式范得到了很多赞誉，也遭遇了很多烦恼。其中最让她头疼的，是网上“脸基尼”低劣仿制品一夜之间大量出现。

在此之前，张式范并没有太多“知识产权保护”的概念，也没有想过申请专利，因为“觉得自己产品技术含量没那么高，而且也需要不断完善”。但眼瞅着网上粗制滥造的仿制品越来越多，2007年，张式范正式为自家“水母衣”和“脸基尼”申请了商标“鲟龙”，走上自主品牌发展之路。2015年起，张式范又开始申请外观设计专利，截至目前共获得长袖连体泳衣、五片布料立体设计脸基尼、带耳脸基尼、龙纹水母衣、孔雀纹水母衣等18项外观设计和实用新型专利。

“申请专利、注册商标，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一旦别人抢先申请了，我们就没法生产和销售了。”张式范说，看到其他人卖仿制品，自己从没计较过，因为深知“做小买卖的都不容易”。“我不想花时间去打官司，只想集中精力提升自家产品的实用性和美观性，推出更多的新产品，吸引更多的优质客户。”

如今，张式范的线下实体店早已关闭，所有产品销售阵地全部转移到了互联网，每天都有大量快递包裹发往全国各地和海外仓。她向记者透露，原先代理的品牌泳衣企业自己开了网店，作为代理商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而最值得庆幸的是，“水母衣”和“脸基尼”都是她的原创产品，自己说了算，任何时候都不会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