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记忆| 滨州援鄂队员李学勤：平凡中的伟大，朴实中的光辉

年关，疫情凸显，女儿曾几次问我：“你不会瞒着我们，报名去支援湖北一线了吧？”我说，没有。女儿小声跟爸爸嘀咕：“回答太快，我妈肯定报名了！”

收到出发的通知是2月12日晚上7时许。早向医院领导请战过，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家人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工作29年，我曾参与菏泽重症手足口病救治、H1N1甲型流感救治，有着丰富的危重症护理经验和病区管理经验。

20人的出征队伍，我是带队护士长。“带好队伍，平安回来！”临行前，院领导的嘱托让我顿感责任重大。

连夜收拾行李，平时臭美惯了，满橱裙子、大衣，竟然没有适合的衣服可以带。女儿把自己的衣服全搬出来，分类放到袋子里，写好名称给我打包。我一直给同事打电话交代科里的事务，所有打来告别的电话匆忙几句挂断。

早上去科里交代了钥匙，同事们赶来相送。细心的她们知道我容易过敏，给塞了一堆药膏。

医院的送行仪式上，面对着我们这些即将出征的亲人，徐宏书记哽咽了，同事们都哭了。人多，没有时间说那么多话，甚至离开时我都没有看到家人在哪儿。

济南遥墙机场，山东援鄂医疗队的旗帜在阳光下鲜红，每张面孔的凝重，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这场疫情狙击战的严峻。

降落武汉天河机场。偌大的机场，除了我们和另一支医疗队，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人。坐上大巴前往黄冈的路上，天已黑，路上偶遇到的只是运送物资过路的车辆，整个湖北都封城封路了。黄冈城外大拐弯处，突然看到交警的警车和摩托车迎接着我们引路进城，最高的礼遇，让我们感动不己。

为避免传染，医疗队员单间居住，不得串门说话，有事手机联系，服务员不能进房间，把东西放到门口的小桌子。对南方冬天的冷，我们有了深刻而直观的认识，能穿的绒衣线衣全穿上了，手脚膝盖冰凉冻得难以入睡。

第二天是新冠肺炎知识学习和防护培训。因为我曾经参加过救治，防护已经了然，三级防护穿脱非常复杂，这关系到每个人和医疗队的安全，大家都很认真。

培训间隙，有志愿者为我们理发，男队员理光头，女队员剪短后剃光后面和耳旁的头发。尽管我对自己一头及腰的长头发有些留恋，但想到安全第一，再难看至少没剃光。理完发，风一吹，感觉脖子后面冷飕飕的。

傍晚打印出了分组名单，第10批医疗队要分别进驻到黄冈市的五个县，和第9批队员会合。我们滨州市人民医院的20名队员和安丘中医院2个老师都分配到了团风县人民医院，和前期抵达的队员组成团风医疗队，共有41名队员，李尊昌任医疗队队长，我担任副护士长。

团风县人民医院感染科是医院北空地新建的二层简易板房，2月11日才刚刚投入使用。由于时间紧迫，加之设计简单、搭建材料等现实问题，根本不是负压病房。存在布局不符合医院感染防控要求、病区门窗条件简陋，配套设备不全、安全生产隐患、出入人员杂乱、缺乏保洁配送等问题。

我和九批穆护士长碰头，分组安排人员接手各项工作，清理小库房杂乱的不合格物资，分类标示；协调后勤部门改造通道和电源插口；申请调拨空气消毒机和紫外线灯、治疗车和治疗用物资。短时间内，我们做了很多的改善，团风县人民医院给了大力的支持，在可能的范围内满足我们的要求。

隔离区住满了新冠肺炎病人，队员们在首次进隔离区还是有点紧张，但是我在指挥部带来的物资和医院给我们的医用防护物资中备全了三级防护物品。

我看着一个个同事，穿好防护用品，调整好护目镜，防护服闭合好，面屏撕去覆盖膜，手套不松不紧，防护服上写好名字和自己喜欢的话。

第一次进隔离区的年轻同事，在经历一夜的寒冷和憋闷，脱去防护，喷洒完消毒液后，湿淋淋地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刚说了句“孩子，辛苦了！”她就哭了，说是想妈妈了，想家了。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至今认知不彻底的疾病和一个与平时不同的环境。病人很多，最多的时候有56个病人。我们需要对病人进行交接，需要熟悉每个病人病情和社会支持、熟悉当地医疗办公系统、西药局中药局的拿药加药、协调防护物资、协调当地医院和疗养院病人的转运交接、为病人办理出院结算、医保审核等各种纷繁复杂的事情。

隔离区内，队员们要穿着防护服工作6-8个小时，这些工作都在一个窗户大开通风弥漫着病毒的环境中进行，大家必须时刻警惕避免被感染。

队员们都处在一个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的状态。办公区的值班队员为避免脱衣服摘下口罩，一整天都不吃不喝，直到下班。回宾馆的车上，大家很少说话，回到宾馆，消毒、洗澡、吃饭、睡觉。

我每天都在病房，是为了有什么事可以及时处理，工作干完才离开医院。最晚一次到晚上9点，舌头干的吐不出来，一漱口全是脱落的粘膜。

进隔离区查房，没有保洁人员，我安排护理上的老师分组负责垃圾的集中和环境整洁。看到我们防护服上写着的名字和“山东”字样，一位要出院的大哥居然用英语赞扬我们，我和马南乐了。

隔离区所有患者病情、治疗、护理、环境等信息的传递都依靠通讯。前期两个老对讲机实在不能有效沟通，我申请了五台同频对讲机，配在隔离区内外，避免到处传话。语言沟通有时是个问题，需要缓慢大声重复，几天之后，居然能听懂一些方言了。团风县把我们的照片做成了医疗服务共同体电脑工作界面，以此来表达对我们的感谢，这让我们更加努力工作，不负所望。

手机不断地接到关心问候的信息，根本顾不上回复。和女儿的不定时视频，基本都是她看着我吃饭。她问我为什么非要视频时吃饭，我说不吃饭哪有时间理你。跟女儿的对话也是尽量长话短说。

——你黑了，不是一直戴口罩吗？不是见不到太阳吗？

——皮肤过敏脱皮了，色素沉着。

——你瘦了？

——光线暗显得。

——你别熬夜啊！

——知道了，要开视频会议了，挂了！

先是收标本的大叔，后来是当地医院的同病房护士，核酸检查都是阳性。那天，全体队员做核酸检查，几个队员担心自己可能被感染了。我安抚着大家，我们是严格按照三级防护标准来做的，防护物资是审核合格的，让大家不要担心，专注手头上的工作，该做什么做什么。

报告出来，全体队员核酸检查阴性，大家才放心。我依然天天叨叨按照标准做好，严格核查直到最后。我尽量在他们进隔离区时在病房，他们会说：“护士长，你看看我这样行了吗？”已经习惯了扳着每个队员，看防护的有效性，把压紧的护目镜挑起扣好，让他们活动头颈闭合好防护服。“有你在，我们很安心！”这话，让我感动，也让我更加不放松加强防护。

几次改造中医院环境之后，按县里要求，一通忙碌，我们整体搬到了新院区。上午环境物资床单元整理摆放，然后转运安置病人，忙到傍晚。在带着两层口罩还闻到一位男士身上飘来的烟味之后，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新大楼消防设施还没有到位。

病区是木板隔开三区两通道，添加电器净化空气，到处是酒精，防护品都是易燃材料，病人年纪都偏大，消防设施必须到位。我追在张老师身后不停地催，他答应去解决，我在病区等着。我甚至考虑到了带人去楼下挖沙土备用。晚上终于调来了灭火器。

病房里各种让人暴躁的日常：

——护士长，没靴套了？

——套上医用垃圾袋，外面再套上鞋套，不要和擎天柱一样两个大袋子扫地面增加污染。

——下雨了，病人怎么去CT室，没雨伞啊？

——一人一件外科手术衣当雨伞防水。

——呼叫器不能消音，开关在半污染区？

——断开设备带电源，然后重启。

——35床阿姨是回家隔离还是去一字水疗养院，要带药？

——一字水前天满了，昨天通知回家，今天继续去一字水，人先走，中药煎好了让司机明天带去。

——转来骨折的阿姨绷带搓成绳了。

——这时候没三角巾，把库房的床单拿出来做两个用。

……

队员们适应了生活和工作节奏，救治和防护更有经验、更足信心。41个人熟络起来，各自记录工作生活的经验心得，用文字书写下难忘的时光。逐渐没有新增病例，病房里的患者重症变轻，轻症治愈。

湖北的天气也越来越暖，队员们想走走，又不能不遵守纪律。贴心的司机在路边停车，让一群傻呵呵的北方人看路边一畦黄灿灿的油菜花，叽叽喳喳，直到忍不住吼一声“快上车，老师还有任务”，这才意犹未尽。

防护服上的字也越来越嚣张，除了名字，加上了喜欢的话，什么“大白爱小白”“战战我喜欢你”“肝胆相照”……心情放松下来，我们离胜利越来越近。

清零的前一天晚上，我向省指挥部写了请战书，如果湖北，如果其他方区需要我们，我们可以继续战斗。

3月12日，除进隔离区三人，所有的队员都参加了在病房的最后一次早交班。我感谢我们所有的队员，“凡为医者，遇有请召，不择高下远近必赴”。这是历练也是经验，学无止境，未来可期。

感谢你们，我的兄弟姐妹。荣俊、红红、春晓送出隔离区最后的病人，清零仪式后大家离开了。我和黄主任、张护士长清点交接了所有物资、钥匙、冰箱药品、病人证件、78份病历，关掉所有电器电源，在这个我们难忘的地方拍照留念。

团风县委、县政府邀请队员们一起，在医院种下了友谊树，祝福友谊树能茁壮成长、万古长青。我和孙晓梅老师种下了棵银杏树，她答应我好好照顾它，让它枝繁叶茂，我答应一定会回来看看。

队员们说好分别的时候不哭，可是那天早上宾馆门口、街道两旁挤满了送行的群众，绵延好几里地，每个路口都有人。大家都呼喊感谢，有的跟着车跑，有的挥舞着花枝喊再见，车上人和送行群众一起流泪。

进团风的那天，一路风雨加雪，一座城市沉静如海，压抑而沉重。1个多月以来，那些病房内的点点滴滴，那些和病人在一起的日常琐事，那些一件件焦急处理的工作事项，那些一起熬过、挺过、哭过、笑过、感动过、震撼过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当我们清零的时候，街道已然车流如织，枝头繁花如锦。风吹过，飘来阵阵花香，斜阳下孩子们在嬉笑打闹，小狗甩着铃铛在奔跑。烟火人间，就是因为有了这些隐忍、坚韧、坚毅、包容的人，才有了勃勃的生机。

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抗击疫情的战斗中，我们有幸为友，完成了任务、履行了使命，团风人民给了我们很高的礼遇和珍贵的友谊，我们将终生难忘。

从滨州到团风，家，就在我们回首的地方，爱，就在我们目光触及的前方！